“刚进三月,又是两起恶性伤医事件,在北京,心内科的老领导还有一干兄弟姐妹已经在很认真地讨论团购防狼喷雾剂事宜。再过四天就是来坡国三周年纪念日。回想当年,寤寐思服的都是怎样尽快考过MRCP(医师执照考试),好回去继续服务祖国人民。可如今,故园的景色却日渐模糊……”

   在新加坡学习深造三年的医学博士林华(化名)离学成回国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可是曾经坚定的归去的心却越来越犹豫。留下,国外的行医生涯并不平坦,将要承受的是身在异乡的冷漠和被无视;回去,国内的伤医之风却令他心寒,“这还是我的故乡吗,这还是我朝思暮想,魂牵梦绕的故乡吗?”他用这句鲁迅式的诘问诉说了内心的彷徨。

   毕业心得

   不出医疗官司,不是因为水平高,而是见的病人少。

   2005年本科毕业,2010年读完医学博士,出国之前,林华在一所国内顶级医科大学完成了学业,读硕博期间在大学所属的三甲医院实习。最初穿起白大褂,内心还充满着职业的信心和自豪,可是四个月后,他就遭遇了医生之路上的第一次挫折。

   “在医院度过了5年,从初年住院医到差一步就主治的住院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己的病人或家属捅上几刀,甚至就此丢掉性命。被患者投诉甚至吃官司的事情,这不新鲜。开始工作第四个月就碰上病人家属投诉。头一回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正式文书上却是这么个缘由着实抑郁。有老大夫还过来安慰我:从来不出医疗官司的,并不是因为水平高,而是见的病人太少。常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毕竟年轻,抑郁一阵也就过去了。”

   5年的实习医生经历,他表示最大的收获并不是学到了多少专业知识,而是终于认识到,医生是一个高风险的行业,而这是由学科的特点所决定的。

   “人体有多复杂?我们对于宇宙和地球的了解要远远超越我们对身体功能,疾病缘由,药物机理的认识。有的人对生理盐水、皮质激素过敏;可有的就算喝了有机磷农药,治疗不充分也能自行缓解;有的血钾高8.2mmol/L依旧可以和你就进不进抢救室讨价还价;有的血色素就2.8g/dL还可以没事人似的往你面前一坐大咧咧地讲:大夫我要输血。做学生的时候背临床表现就看前三四条,可到了真实世界,哪个疾病是规规矩矩按教科书出牌啊?复杂的机理,无尽的临床表现,难以预知的治疗反应,这都决定了医学是当然的高风险行业。”

   他表示,从医这份工作,无论风险还是收获都绝不能由医者一方承担,而作为施治受治的双方本应该风险共担 ,同舟共济,共度难关,“可如今板子全打在大夫身上。”他曾经为了病人不依从治疗而苦口婆心甚至拍桌瞪眼,因为想要对病人和自己的工作尽责,可并不是每个病人都愿意配合,“老慢支肺气肿不戒烟,三天两头急性发作,这又怪谁?肝硬化不戒酒,不让移植,这难道是大夫的过错?糖尿病不忌口,到最后脑梗心梗,反倒大闹医院说大夫医术不精……”被误解被责骂过很多次之后,他终于学乖了,“话撂在这,点到为止,愿意与否悉听尊便。”

   林华觉得自己还算幸运,“5年时光,虽有小波折,仍旧全须全尾,精神健康地博士毕了业。”

   国外境遇

   说英语,搞临床,不会比两弹一星更困难,中国人凭啥不行?

   2011年,林华申请到新加坡一所著名公立医院学习深造的机会,“拿上听诊器踏入病房,已经是在万里之外的南洋,开口已是东南亚口音的普通话和英语了。”出国之前,他曾经得到不少师弟师妹的艳羡,可领略了异乡滋味,他却只能给他们泼一盆冷水,因为国外的月亮并不圆。

   中国的医学博士,名医院的医生,到了新加坡的医院却变成了被人无视的“透明人”,让林华一度感觉“打工吃饭的华工生活”非常难熬。“刚到坡国,语言不通,习惯不同,工作中帮忙不多,拖累不少,于是总被无视,每天仿佛透明一般……”

   中国医生在这里是被排挤的一群,被当地医生评判为“语言和专业知识、技能,都尚有欠缺”.医院的另一名中国女医生曾被新加坡当地的主治医“极度鄙视”,因为有个病人癫痫大发作,她需要用英语准确描述病情,病人什么口吐白沫、两眼上翻、尿便失禁、上肢屈曲、下肢僵直啦,她根本说不清,再加上低级拼写错误,和磕磕巴巴的汇报,主治医非常不满,以至于这名女医生经常哀叹:“今天没有被鄙视也没有被骂”就是很幸福的一天。

   在这里,不少中国医生“总有种水土不服的感觉,也许是每天被鄙视得太多,也许是工作压力太大,过的并不是特痛快。”林华觉得整天哀叹不是办法,他在微博上鼓励那个女医生说:“打铁还要自身硬,中国人的尊严不能靠别人的恩赐,要刺刀见红的拼出来。我们无数的前辈从一穷二白一步步走到今天。作为小我,不过就是说说英语,搞搞临床,不会比两弹一星更困难。 ”

   林华的想法是“那就用实力赢得被仰视的地位,两弹一星都能整出来,鬼子们也不是三头六臂,中国人凭啥就不行?”超负荷工作经常让他累到快晕过去,“第一个神内的班,管50多病人,连着收了9个病人,从下午5点半直接干到次日早上4点,中间平卧时间不过40分钟,下夜班是已经11点半。30小时,睡了有3个钟头……”

   考试收获

   communication skill(沟通技能)考试就是教你怎么装孙子

   虽然日子过得并不痛快,但林华表示,相对于国内的医疗环境,这里起码医生的人身安全还是有保障的,在他所供职的医院两年多里只发生过一起医患人员被打事件,当时一个有点行为异常的病人擅自下楼,被护士拦住了,病人非要下去,还把护士掐了一把,“这可好,一下来了五六个持电棍的保安把她制止了,等我过去的时候警察已经介入了,在录口供。”

   他所目睹的医患纠纷基本“都是动口不动手,保安都带枪。另外犯罪成本太高。在地铁里吃个早饭得罚上百新币,更别提刑事犯罪,严刑峻法出良民。先震慑,然后才是道德建设。”

   但是让林华感触最深的是, 和国内的医科考试不同,在这里,“和病人的沟通技巧”是考取行医执照的很重要一个项目,其实,这是解决医患纠纷的一个很有效的方式。

   据介绍,很多中国医生正在备战的PACES(英国皇家医师资格临床技能考试)的communication skill(沟通技能)部分专门有案例研究如何对付难缠的病人或家属。“关键是不要忙于解释,学会倾听,让病人发泄他的不满。等牢骚发完了气也就消了一半了。之后要表示歉意,并且感谢他的反馈。而且针对病人所提出的不满要设身处地、富有同情地去解决。总之,就是教你怎么装孙子。”

   很多中国医生都觉得这个项目的考试难度很大,因为在国内学习时完全没有涉及,考试时用的是真实的病人,看你怎么得体地说服他们。一名中国医生碰到的考题是一名艾滋病人,一直在规律用药,但是她在和性伴侣发生性行为的时候拒绝使用保护措施,让医生来说服她。由于这名医生对于敏感词的使用并不是很到位,在患者有很大情绪反应的时候又不知该如何下台,结果局面就僵住,还被病人毫不留情地挖苦损了一番。“其实这是很有技巧的,前两三分钟先东拉西扯,嘘寒问暖,美其名曰build rapport(建立关系),等气氛营造出来了再谈主题。”对于中国医生来说,在医患关系恶化的国内,这种技巧格外需要。

   去留纠结

   选择在新加坡跟鸡肋差不多,但对比而言国内的行医环境是比鸡肋还不如。

   在新加坡已经三年,林华的生活基本就是在医院和临时的家之间固定移动,加班、夜班,回家做饭、睡觉,虽然随着自己的努力,当初被当作“透明人”的境遇已经有所改善,但是每天被包围在英语和南洋普通话中间,思念家乡的心却是越来越难熬了。

   春节回北京过年后,看到年老的父母尤其辛酸,他在微博上写道:“昨天和爹妈临别之际,看着他们挥手的身影越来越远,蓦地好不心酸。突然之间老爸都是快70的人了,而自己漂泊在外,仍旧不知未来在何方。”

   思乡情切竟使他养成了一个“恶趣味”,“在国内时有个恶趣味:下班换了便装,躲在电梯里听病人及家属品评医院里的那些事;如今身处异乡,每每独自出门,仍旧喜欢在超市、卖场闲晃。——听那些陌生同胞闲聊,听着乡音,我不会寂寞。而他们,有人一起说中国话真好。”

   然而,最近国内接二连三的伤医事件的却让他的内心开始动摇。他说,还记得母院一句口号:“为祖国和人民健康服务五十年”.“年轻的我为此曾不禁心驰神往,热血沸腾,曾经的我,也掐着手指算多少岁回去才能在见老马同志之前为祖国和人民服务够五十年。可看如今国内的架势,能否健康活过五十年还都尚存变数。”

   以前每次回国和朋友小聚,他总会给小同学们泼冷水,告诉他们国外的月亮不一定就圆,可是,如今,他却改了说法,“我会支持他们走出去。在国外一定会有白眼与歧视,但至少不需要惶恐度日;不用担心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再没法回家和亲人团聚;不会让父母至亲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至痛。”

   他身边已经有中国同事决定留在新加坡,在申请永久居留权,虽然在这里生活并不容易,同事这样吐槽:“这两年下来,本以为出国可以有房有车了,却发现房价越来越高,买房依旧困难;二手车都几十万,驾照学费都是国内的数倍;本以为国外医生清闲多金,却每天忙得两脚不着地,钱也没多挣;说白了选择在新加坡也跟鸡肋差不多,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对比而言国内的行医环境是比鸡肋还不如,不然谁愿意远走他乡,受尽鄙视呢?”听到这话,他无言以对。

   是走还是留,林华如今陷入痛苦的纠结,他问自己:“如果我、我们连自己的健康,甚至生命都难以保证,又如何为万万千千的他们除却疾患病痛,助力健康完美,实践‘健康所系,性命相托’的神圣誓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