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个离奇的遭遇,袁望甚至有点怀疑自己,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黑;他也不止一次怀疑自己的行业,自己的行业是不是真像网络说的那样不堪,是美好社会里唯一的污点。

   是的,你猜对了,不到35岁的袁望是名医生,一家三甲医院儿科的一名主治医师,重伤,在ICU救治,已经好几天了。ICU门外,因他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但是他对这场风波根本不感兴趣。

   这些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歇歇了,毕业十几年就没休过假。他现在感觉真好,躺在那,静静的,竟然躺了好几天,看着来回忙碌的同行,他回忆童年,回忆青春,甚至还有曾经憧憬的美好未来。

   手机再没响,再没迎接任何检查,更没紧张兮兮的接待什么VIP.甚至根本没人来打搅他。

   直到接连休息了十几天,躺烦了,他想出去走走。他发现,他最亲的父母为他的事在奔波,他的妻子因过度悲伤躺在医院,他的同事在网络与喊好的网友论战,他的同行在朋友圈一遍一遍的转载与他相关的文章:某院儿科医生被打重伤,昏迷不醒。

   但是很奇怪,他不想看到这一切,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好像每过一段时间就出现一次。他想躲开这一切,就像一直忙于工作,想出去旅游一直未能等来假期现在终于实现了一样。也是这次奇怪的旅行,他发现,在网络骂医务人员的,说医务人员冷漠的,骂医院黑的,好像自己是圣人似的,好像自己的行业圣洁的如处女的,其实在现实中是如此的不堪。

   他先去了饭馆。

   他突然有点饿,他好像很久没吃东西了。因为职业习惯,他是很挑的,至少要卫生。那家饭店看上去装修很好,可是进去后怎么喊都没人理他。他很奇怪,服务员面对顾客时脸上一朵花,转过脸表情很麻木,甚至在嘟囔什么。他顾不了这些,竟兀自走到后厨。

   他惊讶的发现,看上去装修很好的饭店,厨房环境那么脏。旁边放的油桶怎么看都不像正规途径进来的。洗菜的阿姨只是把菜放到水里泡了泡就拿出来了。其中一个显然是刚入行的小孩,看上去有点像童工,想多洗几下,被一个老板娘模样的女人一顿大吵:你个兔崽子,客人都等急了,磨蹭什么?泡一下就行。

   这人怎么这么坏啊!这是要吃死人的啊!

   这样的环境他自然是吃不肚里饭的。他要往外走时,刚好那个老板娘扭头,他看着很面熟,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她曾是他一个病号的妈妈,也是工作后第一个骂他的人:看个感冒花几百元,抢劫呢?做这检查做那检查,都做检查了,要你们医生干什么?不就是想多点检查费吗?黑店!

   他瞬间没了吃饭的胃口,迷迷糊糊竟然来到一家行政大厅。

   很多人在排队,因为等的时间长,他看到一个很像他妹妹的女孩的脸一点点变老,最后成了他奶奶的模样。

   大家看上去都很焦躁,但是又很无奈的在等待。不时窗口传来很威严的训斥声:材料都没带全,你来干什么?下一个。那人不愿走,好像是想让通融一下,然后就听到了另一句话:你没长耳朵啊,我说下一个。

   不过,他很快发现了异常:一些人根本不用排队,直接去了一个房间。没人拦袁望,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原来不排队的进去后和对方寒暄几句,塞给对方一个红包。对方很自然的放到兜里,然后领着他去一个窗口交代几句,很快那人就办完了。

   他很愤怒,太他妈黑了!

   还有净土吗?也许只有学校了。

   但是他刚进他母校--一所重点大学的校门就失望了,因为门口的保安对一个拾荒的老人很粗鲁,但是看到一辆豪车进来,立刻360度态度大变:校长,您来这么早,您请进。袁望自然跟不上校长的车,但是一转眼竟来到了校长办公室:真漂亮,真开阔。这个校长很面熟,想起来了,每次去他们医院,都是院长陪着。

   他有点失望,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连最自由的学校都暗藏这么多黑暗。他想躲开城市,城市有什么好的?他在农村长大,总觉得农村比城市好,说城市文明?没见谁排队啊,绿灯没亮就抢行。大家都知道雾霾对身体不好,但是出门外出一公里也开车,好好的房子竟然就拆了。

   他看到一个老人晕倒了,竟然没人去扶,他想去扶怎么也扶不起来。骂过他的一个漂亮女子在拍照发微信;一个住院期间袁望无意中看他一眼就打袁望一耳光的中年男子,当时的理由是袁望眼神冷漠,没同情心,没想也是从电动车上下来看一眼就走了……

   他想去农村。

   但是他发现他记忆中一直很漂亮的农村老家这么臭,臭的原因是因为很多养殖场,种地不挣钱,大家开始搞养殖,污水直接排到村前的河沟里,很多苍蝇。

   村里最大的养殖场是村长家的,占了很多村里的地。村长家养殖场那几只看上去很凶的狼狗对他视若无物,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

   养殖场有很多种动物,猪,羊,鸡……他很喜欢小动物,竟然好似忘记了不快,开始兴奋起来,摸摸这只羊,挠挠那只猪。但是以十几年的医学求学经历,他很快发现了异常:这些动物基本都不怎么活动,吃了就睡,他挠挠他们他们就瞪他一眼,然后接着睡。

   他敏感的意识到了问题出在哪,他在饲料间很快发现了异常:工人们正在配饲料,旁边放了很多他一看就知道不应该作为饲料的化学药品。当然他也看到了坐在旁边监督的人,这个人也曾经和他有过冲突。他的儿媳妇在他们医院生产,因为是难产,没救活,他带了很多工人把他们医院给堵了,发了很多传单:这家医院是黑店,吃人不吐骨头……

   他很是扫兴,就走了出来。没走多远,就来到一个菜地,很多大棚。很多人在忙碌,当然和之前一样,无视他的存在。他已经习惯了。他刚进去就发现了异常,这家很出名的蔬菜公司打广告时不是号称卖的是有机蔬菜吗?怎么那么多农药器具和化肥?那个人在忙什么?在给没成熟的西红柿涂抹什么。

   农村也被糟蹋成这样!

   也许因为太失望,他想喊,拼命的喊,最后是争扎。他没喊出声,却听到了周围的一片惊奇声:快看啊,袁大夫动了一下,动了一下,袁大夫醒了。

   醒来后的袁望像变了一个人,不是遇事不吭,而是经常为自己辩解。因为他终于明白,谁喊的声音大,谁是圣人。有个故事其实是可以改写的。

   一群人抓到了一个妓女,商量着要按照律法,用石头砸死那女人。耶稣来了。于是人们要深明律法的耶稣讲,现在是不是可以执行这法律。耶稣蹲在地上,用一块石头在地上画。画啊画,大家安静下来。耶稣也就缓缓地说:“你们当中没有犯过罪的人,可以拿石头砸她。”

   本来的结局是:人们静默,并且散去。散去了。

   但是在中国,那个可怜的女人很快被大家砸了个稀巴烂。一个老实人半夜里睡不着,看大家睡的很香,就偷偷忏悔说:别怪我啊,我不使劲砸你,那不是证明我也犯过错吗?他们会砸我的,不赖我,你要怪就怪耶稣乱说话吧。